三月,涡河两岸,一排排垂柳如青丝般软软地垂着,上面缀满了鹅黄浅绿的嫩芽,间杂着三五株女贞或香樟,四季不落的树叶绿得深沉发亮,像是给这幅浅淡的春色图打上了稳重的底色。桃树最是热闹,浅红、深红,一簇一丛,开得不管不顾。偶尔闪过几株沙梨,满树的白花,远远看去,像落了一树的雪。这就是我现在每天上班路上的风景。
新法院就坐落在河北岸未来路边上,这个月刚刚搬进来。大楼是新的,办公室是新的,桌椅是新的,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崭新的味道。每天早上走进这栋大楼,我都要在院内台阶下站一会儿——不是不进去,是要适应一下。一个工作了近三十年的单位,突然换了新地方,总觉得脚下踩的不是实地,轻飘飘的。
新大楼九层,大厅敞亮、气派,连走廊都比老法院宽了一倍。站在窗前往外看,南边是涡河,北边是一大片油菜。窗外的风景是新的,窗内的日子却还是老样子——上班、加班,阅卷、开庭,写判决、签章......即便如此,我还是时时想起老法院,想起支农路上那个旧旧的院落。
二十七年前,我第一次走进支农路法院的时候,还是个刚毕业的毛头小伙子。法院是一圈三层老楼,楼梯高低宽窄不一,有的地方还镶上细铁板防滑。最初我被分配到高朗法庭,跟着庭长学习阅卷、调查取证、调解纠纷。每天吃住在法庭,白天骑摩托车下去办案,晚上在宿舍看书学习,那时候年轻,不觉得苦,反倒觉得做这些事情有意义。不久我就被调回法院,开始长时间从事刑事审判工作,案件数量越来越多,办公室里最多的就是卷宗,一摞一摞地码着,散发着复印机碳粉独特的焦味,每天坐在堆满高高卷宗的电脑前码字,乐此不疲。
记得有一年冬天,办理一件兄弟俩因为赡养母亲引发的故意伤害案件,我和老法官跑了三趟当事人家里,第一趟老太太哭,第二趟受轻伤的老大躲,第三趟终于把管事的舅舅和一家人都叫到了一起,在堂屋里开了个调解会,轻伤害案件取得谅解,赡养问题也得到了解决。返程时天已经黑了,风呼呼地刮,可我心里却是成就感满满。
那些年,就是在这样一件件“小案子”里,我慢慢懂得了法院不只是国徽和法袍,它是老百姓说理的地方,是解决纠纷最后的依靠。这份理解,不是书本教的,是二十七年的时光一寸一寸刻进骨子里的。
支农路上的老法院,见证了我的青春、成长、喜怒哀乐。我在那里从一个书记员成长为审判员,从初出茅庐的学生变成了别人眼中经验丰富的“老法官”。那一圈楼房虽然破旧,还夏热冬凉,可每一间办公室、每一级台阶、每一扇窗户,我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手掌。
这么多年,我记不清经手了多少案件,但我记得每一次敲响法槌时的郑重,记得每一份判决书签下名字时的责任。法院工作,说到底就是个良心活,法律条文是告诉如何定罪量刑,良心却是你履行自由裁量权的底线!
从支农路到未来路,从老法院到新法院,有些东西变了,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。大楼可以搬迁,地址可以更改,可法院的魂没有变,法院人的心没有变,我把最好的年华都给了法院,法院也给了我这一生最宝贵的东西——不只是职业的荣光,更是一种踏踏实实的、问心无愧的人生。
又是一天的清晨,我依然沿着涡河去上班,垂柳绿了,桃花红了,沙梨开花了,河水一路向东。走进未来路新法院,我不再觉得轻飘飘的了。这里是我的新家,是我最后的阵地。我要像过去二十七年一样,认认真真地,一直到退休那天。那时候,我可以对自己说:这一生,没有辜负这身法袍,没有辜负自己的良心,没有辜负涡河两岸的春夏秋冬。